尔玛，尔玛，我心中的似火乡情

尔玛，尔玛，我心中的似火乡情

——杨华武与他的北川羌族民间艺术团

　　2008年10月30日下午，羌族汉子杨华武回到了北川羌族自治县青片乡正河村五龙寨。
　　此前的10月29日，农历10月初一，是羌族的羌历年。如果不是因为地震，五龙寨里将洋溢着节日的欢腾。但是，一切都因为地震而改变，这里恢复了多年前的沉寂。在寨子的一角，还挂着一个“五龙寨艺术团”的招牌。

北川羌族民间艺术团全体团员合影（图片提供：阿福）

　　寂寞的羌寨

　　杨华武的名字，与北川羌族自治县青片乡五龙寨紧紧相连，五龙寨，与羌族民俗风情旅游和羌族文化紧紧相连。
　　北川羌族自治县青片乡，是四川省自然保护区小寨子沟自然保护区的所在地。这里因大熊猫、金丝猴、小猫熊等珍稀动物而闻名，红豆杉、珙桐、连香树等濒危植物也在此栖身。
　　这里，被认为是全球同纬度生物多样性保存得最完好的地方。
　　这里，同样还是北川羌族的核心区。
　　2002年，当全国各地的民族风情旅游开始兴盛。为了走出天然林禁伐和“退耕还林”带来的经济困境，凭借保护区的生态优势，时任北川羌族自治县青片乡正河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的杨华武借了5万元钱，在村里带头创办了五龙寨，拉开了青片乡的羌族民俗风情旅游的大幕。
　　五龙寨的名气，不仅仅是因为寨主杨华武是村干部。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杨华武组建了一支艺术团。这个团的演员，都是来自羌族地区的民间艺人。直到现在，杨华武也不为自己的这一举动感到后悔。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受外来文化的冲击，羌族文化正在逐渐衰落。作为一名羌族汉子，杨华武组建艺术团有自己的想法，“羌族文化应该如何保护？如果一味的保护，只有博物馆才具备这样的功能。”他想到了旅游，在保护的同时，将羌族文化利用起来，作为景区的魂，这样才能使文化具有生命力。
　　事实证明，杨华武的观点是正确的。五龙寨从2002年开业以来，先后接待了来自各地羌区代表的参观学习。几年来，五龙寨先后培养并发现了很多羌族文化传承者，今年18岁的黄锦河就是一例。这个羌族小伙在五龙寨凭着自己的悟性，学会了羌笛的制作与演奏技巧，成为羌笛在北川羌族地区断代百年后的第一位传承人。
　　但是，“5.12”特大地震将所有的一切都打乱了。保护区周边所有的旅游接待点和羌族旅游山寨门可罗雀，当地的羌民纷纷外出打工另谋生路。五龙寨也毫不例外，员工们先后离去，到成都、广东等地打工。
　　寨子里有着让人痛心的沉寂。在杨华武看来，这种沉寂是可怕的，没有游客前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批已经成熟的民间艺人的流失。或者，在他乡打工生涯的磨砺下，他们所拥有的羌族文化，将在现代文明的包围中，慢慢消退。

　　傻子的思维

　　今年46岁的杨华武，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羌年的传承人。
　　其实，在杨华武心里，装着太多的羌族文化。在他看来，五龙寨艺术团每一位演员，都是羌族文化的希望。
　　2008年5月12日下午地震发生的那一刻，杨华武约了几位朋友，正在北川县城一家茶楼谈生意。那一刻之后的过程，给他留下了痛苦的回忆。逃出废墟的那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亲人，同时还想到了五龙寨里的60余名羌族演员。两天后，他在绵阳九州体育馆听翻山出来的老乡说起了青片乡的消息，五龙寨没有人员伤亡，这个消息让他欣慰。
　　5月20日，杨华武开着借来的汽车，绕道都江堰，经汶川回到青片乡。
　　五龙寨成了一处空寨。青片乡的所有旅游接待点都冷清得可怕。
　　那天下午，杨华武到正河村的村民家里都走了一遭，到每个旅游接待点去查看。每走一处，他心里的沉重感就增加一分。走进五龙寨时，已经是晚上9点过了。四周依然是一片寂静，没有灯光，他却固执地四处看着寨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他的心血，是羌族文化保护与传承的希望。
　　与县城相比，青片乡的灾情显得很轻。但是，最大的麻烦是道路不通以及次生灾害的威胁。乡内的很多大山，看起来很完好，其实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内伤”。在杨华武看来，自然灾害带来的困难，是一定能够战胜的，最致命的，还是对羌族文化的致命打击。
　　至少在三年内，小寨子沟的旅游恢复只能是概念性的东西。在这地地震中，省内的四个羌族地区都是极重灾区。在这三年内，羌族文化的损失该如何计算？这是杨华武在那段时间想得最多的问题。
　　地震遗址博物馆、禹里、堰塞湖、小寨子沟，将是灾后北川最热的旅游线路。这是所有人的预测，杨华武也想到了这一点。所有的旅游景点，羌族文化是最重要的内涵。羌族文化必须有生存的环境，环境是羌族文化的根。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保护羌族文化，人是核心。”6月18日，杨华武找到青片乡党委书记蹇兵，提出了组建羌族民间艺术团的设想，得到大力支持。援建青片乡的山东威海市副市长冯德阳听说后，决定将羌族民间艺术团的组建，纳入援建重建内容，先期给予60万元的启动资金。
　　“组建艺术团，政府的支持是有限的，将来怎么办？”很多朋友对杨华武的选择感到不解，认为他是一个傻子，凭他的能力，完全可以选择别的项目，当一个舒心的老板。对朋友的警告，他并没有在意。他说，他是一名地道的羌族汉子，他应该这样做。

　　坚强的旗帜

　　只要人在，羌族文化就一定能得到有效的保护与传承。
　　这句话，是杨华武对羌族文化深情的支撑。为了这句话，杨华武一直在奔忙。
　　2008年6月20日，羌族民间艺术团正式成立了，来自四川羌族地区的民间艺人陆续汇集到青片乡。到6月30日，团员达到46人，25人是原五龙寨艺术团的成员，其余均来自理县、茂县等羌族地区。
　　青片乡正河村的苟永林擅长跳舞，初中毕业后，他就在五龙寨艺术团。地震后，很多艺术团体出高薪聘请他前去加盟，但他并没有动心。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还会回到青片乡从事旅游，传承羌族文化。6月22日，接到杨华武的电话，他辞掉了在北川任家坪建板房的工作，回到了青片乡。在任家坪，他每天的工资80元，在艺术团，他每月的工资只有600元。
　　6月23日，黄锦河从成都赶回了北川。地震发生后，黄锦河被成都一家演艺厅聘请，从事羌笛表演，月工资3000元。接到杨华武的电话，他立即辞职回来了；地震发生后，编导李永红在成都开了一家烧烤店，几个月下来，赢利2万元。听说杨华武组建了羌族民间艺术团，他立即亏本转让了烧烤店，赶了回来；茂县歌舞团编导韩树康也赶了过来。与韩树康一同到北川的，还有几位理县的羌族艺人。
　　这样的故事，发生在每一位羌族民间艺术团的团员身上。
　　5月12日以来，杨华武一直没有掉泪。看到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民间艺人，这位坚强的羌族汉子却无法控制自己，泪水断线似的淌。
　　从6月30日开始，羌族民间艺术团在青片乡的板房里，开始了紧张的排练。当时，杨华武最大的想法就是，要排练一台浓缩羌族文化精髓的节目，献给威海人民。
　　韩树康一到青片乡，就开始忙了起来。虽然来自茂县，但在心里，所有的羌族地区，都是他的家。经过准备，他着手创作了一个羌族舞蹈节目《恰不扯》。这个节目来源于羌族民间的一个关于羊的传说，相传在很多年前，羌族的羊都以群为单位，从不落单。凭着集体的团结，战胜了一次又一次异类的进攻。韩树康说，这个节目，其实就是团结与力量的象征。羌族在这次地震中遭到重创，但是有党和政府的关心，有全国人民的关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个节目，让杨华武想起了在北川中学废墟中那面不倒的旗帜。
　　那面旗帜，在杨华武的眼里，其实就是羌族同胞不倒的精神。这种精神，已经完全融入了羌族民间艺术团所有演员的血液。他要让这种精神，通过羌族文化这一特殊载体，向外展示。

　　希望的明天

　　羌族是一个懂得感恩的民族。
　　2008年7月29日下午，受北川羌族自治县县委、县政府委托，杨华武带着羌族民间艺术团走进援建部队铁血40师在擂鼓镇的驻地进行慰问演出。那天下午3点，烈日当空，杨华武担心演员们受不了。但是，大家却没有丝毫的懈怠。中途，天气突变，下起了暴雨，有关部门领导建议演出结束，演员们一下子就闹腾开了：“解放军为了北川人民不辞辛劳，这点雨算什么？”
　　最终，演员们冒着雨演完了整场节目，台下的部队官兵们冒着雨看完了演出。演出结束后，一位部队首长拉着杨华武的手说，这场演出，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羌族文化，他们还看到了羌族同胞不畏艰难的精神。第二天，这场演出在二炮部队临时驻地举行。演员们的表演得到了二炮部队首长高度评价，称赞这是一场精彩的演出，具有很大的震撼力。
　后来，羌族民间艺术团先后出现在北川的各个乡镇，对援建单位进行慰问演出，获得一致好评。绵阳市委常委、北川县委书记陈兴春知道后，对羌族民间艺术团给予高度评价，要求由北川羌族自治县文化旅游局牵头，为羌族民间艺术团打造一台节目，在国庆后到援建北川的山东省进行巡回感恩演出。后来，巡回感恩演出因故搁浅。9月29日晚上，羌族艺术团带着“风从羌山来”节目，代表北川参加了绵阳市文化局主办的“2008国庆广场文艺演出周”的首场演出，取得轰动效应。10月14日，艺术团的8名演员应邀赴韩国，参加“世界撒满文化艺术研讨会”民族民间文化展演，引起了国际学界的关注。
　　存在就是发展，人在就是希望。几个月的磨砺，杨华武看到了艺术团的变化与成长，这意味着，羌族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不再是一个空谈的梦想。
　　但是，一个现实的难题却出现在杨华武面前：资金匮乏，设备奇缺。更重要的是，艺术团面临环境的困局，如果离开环境的支撑，羌族文化将失去应有的内涵。
　　地震毁坏了家园，羌族山歌将在哪里唱响？寨子没有了，在哪里才能跳起欢快的沙朗？
　　困难重重。杨华武曾经想过放弃，但他最终还是挺住了。羌族文化，羌族民间艺术团和48名羌族民间艺人，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只要人在，羌族文化就不会消失。杨华武还有一个大胆的设想，他将在合适的机会，带着羌族民间艺术团，到全国各地进行演出，所得收入将全部用于羌族文化的重建。他坚信，随着灾后重建工作的推进，羌族文化终有一天会崛起，就像北川中学废墟上那面鲜艳的旗帜，永远不会倒下。

　　（载2008年11月2日《绵阳晚报》）
　　补记：是杨华武的精神感动了我。
　　写这篇稿件的初衷，我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关注羌族文化。杨华武做的事，他面临的困难，需要很多人的关注与帮助。
　　目前，杨华武和他的羌族民间艺术团临时落户在绵阳市游仙区老龙山生态旅游景区。他承包了一个农家乐，希望以次保证艺术团的生存。
　　困难依然很多。艺术团缺的不仅仅是资金。就在今天下午，他说艺术团的团员们没有被盖，不知道这个冬天该如何度过。
　　如果有愿意对北川羌族民间艺术团提供帮助的，可以与我联系（0816：2236485；15882771666）或者直接与杨华武联系（13990152111）。

　　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