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庄火红
拍摄时间:未知
拍摄地点:茂县三龙
星月渐露,灰蓝的天空像一池冰水,羌山冷凝了。迟到的汽车在山路上颠簸,嗡嗡叹息。
手脚被寒冬的温差冻得发疼,于是便想起春日载阳,想起夏日沙滩,让人冒汗的麻辣烫……心里渴望着火的光明和温暖。
羌寨碉屋在夜月清辉中影影绰绰,山路不可捉摸。砺石和冻冰,折腾着失掉平衡的双脚。
“咿呀”一声柴门打开,朋友牵着我小心翼翼攀上木梯。在那弥漫着柴烟的屋里,飘着一团悠然快活的火苗,终于,我们找到了寒夜停靠的港湾。
毫不迟疑地拥着锅庄火塘,让火温馨的闪光轻柔地抚摸全身。
蓦地,一双粗糙的手伸过来,紧紧地把我手握住,红黑的脸膛上依然是那忠厚和善的目光,我问:“还记得我么?”“记得,记得,你给的照片,挂在文化站哩!”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感动。我的职业把太多的照片抛洒在时间的道上,也许,我并不经意,但却埋下了友谊的种子。
记得那张照片是在锅庄火塘旁拍的。一大群影友与羌族村民联欢,闪光灯的照明并未盖过锅庄柴火抹上的橙红光辉,一张暖调照片记录了三龙合心坝村民的笑脸和影友们的兴奋,不能不说那一瞬间是一种情结,是一团温暖的火。
时间在抹掉一些记忆,又在强化一些记忆。五年前,我第一次坐在这个自费办起的三龙乡羌家文化站简陋的木凳上,结识了这位编外文化站长王国亨,他的所作所为让我困惑:“为什么要卖掉耕牛来办文化站?”“我喜欢文化工作。”“政策允许文化站配专干嘛?”“这里没有。”回答像沁出的山泉,清醇但冷彻。
我忍不住刨根究底,于是我知道了他父亲的三弦琴、口弦、羌笛;穷人唱的祭山歌,歌里述说的悲苦命运和祈望;也知道了酒歌里洋溢的欢乐。我好象看到了古羌人在河(黄河)、湟(湟水)、洮(洮水)、岷(岷江上游)、甘、青地区的游牧和迁徙,尔后民族发展融合同化……历史和现实奇妙的交织,古老和年轻变幻着面孔。
羌族古老的文化历经着艰难的口头传承,王国亨说“我热爱羌族传统文化,我不能愧对祖先。”
于是,合心坝青少年被他请到老人跟前学习羌语;一支出色的锅庄队组织起来并在首届羌历年演出中一展风采;他还用尽积蓄买了台国产相机不间断地拍摄羌族风情和传统活动;甚至一块村民的功德石碑也被他移到家门前保护起来。
仅管拮据,他的碉屋锅庄边却经常坐满他乡异国的朋友客人;尽管没有报偿,他却仍满腔热情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般地为人介绍自己的民族文化;他将他收集的羌家工艺品、文物捐赠给博物馆时不收分文回报……他是个普通农民,忙得像只蜜蜂,酿着甘甜的蜜。
五年前那一夜,我在锅庄旁尝过他做的酸菜洋芋糍杷;嚼过肥而不腻满口香的猪膘肉;吸过醇香略带酸味的咂酒。我得到了一种超越口福的享受。那一夜,他邀来全村小伙、姑娘,围着锅庄,用激烈欢快的沙朗圆圈舞倾吐了一个古老民族的豪放和深沉。在那从胸腔喊出的激越高亢的男女混声酒歌“一杯酒啊满弦满弦……”中,我们所有的影友都牵起手来,结成心灵的套结,把同一祖先赋予的灵性和智慧,勤劳和善良,博大和勇气在忘情的舞蹈中迸发出来。
当沙朗终止,我在锅庄旁拍下了合影并特地为“站长”拍了一张特写,那时,他脸上的热汗折射着柴火透红的光辉,煞是动人。我放大照片时,突然想起了他说的“羌族锅庄燃的是万年火。” |